或许是逃走的诱饵实在太尽职尽责，又或者是运气终于眷顾了这座风雨飘摇中的古城一回，城南居然真的没有多少妖兽。

连人群中的窃窃低语都沉闷如夏末垂死的虫鸣。

每个人都知，这一仗打不赢，他们拼尽全力的施为也不过是为城中的百姓多争取一逃离的时间。

然而…

雁行想，原本他才应该是留下死战的那个，妖兽的利爪与獠牙应当是用他的去挡！

姜云舒有茫然，却见与他同来的一众筑基修士先后抛了数艘纸船。纸船见风就长，落地时已如寻常渔舟大小，甚至还有船篷，单薄的黄纸帘在最后一丝夜风中轻轻飘。

可这一串浅淡的涟漪刚刚蔓延到雁行脚下，却立刻被截断。

御剑之人时刻往返不断，几乎在这一行特殊的逃难人群外缘划了此起彼伏的虚影，他们每个人都还年轻，却没有人说一句无关痛的废话，就好像过往的青涩与浮躁全都在这过于漫长的一夜之间被磨平了。

终于，不知是谁低低叫了一声：“天要亮了！”

有人掀起芥舟上的纸帘，怯生生地往外瞅了瞅，似乎被船舷两侧飞快过的云气吓到了，动作僵在了一半。

仅仅一只灵兽便困住了太多人，凡是被它碰过的东西，哪怕是天地蕴化的灵宝也逃不掉化为凡铁的命运，一夜之间，已不知有多少人被它了里最后一丝灵元，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之中被妖兽分。

那几个年轻弟似乎早有预料，也并未显惊诧，唯独一个稚气最重的女修在拜别时最终还是忍不住哭了来。

他无法说服谁，时间也不允许他纠缠迟疑。

——这一礼，本就是敬决意舍生的同，所以还礼不必用轻飘飘的言辞动作，只需用一腔血。

纸糊似的船桨凭空现在他们手中，轻轻一拨，船便漂浮了起来。

而到了最后，他也只能满怀悲怆地郑重一礼。

已经有许多人从其他方向前来援手，可是依旧不够，远远不够。

这纸船应当是芥舟，看似不大，却怎么也装不满，竟颇有余裕地将全城男女老少尽数容纳了去。随后，放下这些纸船的修士也跃上了船尾。

真正的芥舟，可穿空飞遁千万里，传说古早时曾有散仙以此为府，遨游天地。可惜，下这十几艘船却只是临时

雁行默然地看着她，只觉心里像是被什么给搅成了一团。

不过半个多时辰之前，同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过一次，只不过那一次发生在战况最为惨烈的北方。

船尾撑桨的修士垂眸看了她一，发觉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，正大张着一双懵懂无知的睛，手指局促不安地揪着衣角的补丁。他便安抚地牵了牵嘴角，却没能成功地勾一个笑容来，末了，只能轻轻叹了气，重新转望向脚下的云海。

妖兽疯了似的前仆后继，腥臭的尸堆成了小山，却挡不住它们悍不畏死的冲锋，而它们每推一线，地上便要留下数十乃至更多的新的尸，无论是妖兽的，还是守城的修者的…

百姓们便在他们的示意下，带着满脸疑惑依次上了船。

宁苍城的修者们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，将生机留给了外来的散修，就连最后的愿望也不过是将最有希望的晚辈送走，为自己绵延千百年的家族留一线血脉。而与他一同长大的师弟，也只是平静地决定，要与为他牺牲了太多的左氏共赴绝境。

一个熟睡的婴儿被这一声吵醒，挥舞着短胖的胳膊大哭起来，他年轻的母亲连忙局促不安地轻声安抚，然而，这边还没停住，就又有更多的婴儿和不懂事的孩童被勾起了一整夜的惊惶不安，哭声化成细小的动，涟漪一般渐渐扩散开来。

然而，即便在这样的时候，也没有一个人选择退缩。

他站在人群正中，冷声：“所有人我之前吩咐，准备！”

新来的修士们很快了人群，尚未好好置上的伤，就各自担起了探路与护卫的职责。

雁行默然一瞬，目光从初现的一线天光移开，远远投向北方，而后，用力闭了闭：“跟我走！”

带人在此守卫的，正是那瘦长脸、相貌活似黄鼠狼的中年修士，他带了几个年轻弟迎上来，往护送的队伍中望了一，胡地抹了一把脸，拱手：“友，这是我家还有郎家的几个后生，他们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，你若不嫌弃，就带着他们一块走吧！”

没有人还礼，就连叶清桓也只是坦然接受。

城南虽并非最危急之地，却也远远谈不上平和，此时离人手实属不智之举，可不知为何，无论是雁行还是其他几名结丹修士居然都没有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