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婵娟，师父待你如何？”

“你——真是这样觉得的？”

“婵娟，你害怕我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
“——是的，当然，就是那个人。”朱宣“是她一直着的那个人。”

“婵娟？”朱宣也察觉到了她这边的震动。

朱宣说：“婵娟，不要这样谈论我们的师父。”

“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。”朱宣的声音从密的云萝藤后面透过来，仿佛只是一不经意的夜风“尽伤了这么多人。但师父是不得已而为。”

婵娟不语，下意识地用手指搓着拖在尘泥中的裙幅。她隔着密密的云萝架，听见他的呼，温柔而坦然，像一只幼兽。

“师父待我很好。”婵娟顿了顿，又说“我明白了。师父待我很好，对你更好，但是她对待你的方式，和对我完全不同。——是因为这个吗？”

“你怎么知的？”她急问“是她告诉你的？”

“别说了，婵娟。”

“从来没有——既然她竭力隐瞒。”朱宣。

“嗯？”

“假如你真的是她的孩，”婵娟“那是绝对犯了大忌的。”

“你不必隐瞒，伤人并不是你天然的特质。我思前想后，这只有一解释，是师父对你施了法术让所有看见你的人都不能活命。而杀人的罪过和痛苦，却被加于你。”

“大约可以这么解释。不过也可以说，是我更愿意接受她是我的亲生母亲这一事实。”朱宣“这也许是个天大的秘密，她不能让任何人知，也不肯告诉我。但我早已清楚地察觉到了，从她教我读书、写字、和养鸟，从她带着我学习法术，从她看我抄写经书的光，从她听我弹琴时的神情……虽然她是那么淡漠的一个人，可是她对我的态度还是明显的与众不同。我相信，这是母亲才有的姿态。”

“你说得不错，我并非天生会伤人，是师父在我的睛里面下了咒法。”

婵娟静默了一下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：“这么说，你的父亲——”

“证据么？师父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这是真的。”

虽然少年的声音清静如，却不能有效地平息女孩激的情绪：“我仰慕师父，她睿智而圣洁。虽然外面有的说法。一直以来我都认为，无论师父了什么，我都不会有异议。可是，当我了解到你的存在，当我知你因为她的缘故而不得不忍受无尽的痛苦，我再也无法认同她的所作所为。我记得你对我说过，当你还是个小孩，偶然的机会第一次看见了神殿外面的人，你兴得不得了。然而还未等你跟他说上一句话，那人就倒在了地上，睛变成了两只血……你立刻就了过去。那样的恐怖和罪恶，几乎把你的神摧垮。然而这还只是第一次。在那以后你谨记着关于你自己的禁忌，不让任何人知你的存在。可是防不胜防，依然有十多个不幸的人，因为你而丧失生命。”

“我为什么不信任她呢？师父是我的人，我当然全心全意地相信她。就像我相信你——我的师妹一样。”

“天快亮了，”她抑制着自己的情绪，向他作别“我必须走了。”

“我知。可是，其实……我很想……听见她亲承认。”

“嗯，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

“朱宣！”

这句话令两人再次陷长久的沉默。婵娟清楚地知，朱宣说的是什么。情人的伤总是类似。她离他如此之切近，能够清楚地知夜风穿过他的衣袂，晨下他的鬓角，然而他们却永远不能看见对方的面目，在倾心相与中素昧平生。她满腹惆怅，回看护城河上浮起淡淡的白沫儿，风似乎得更急。晨星寥落，远黑压压的城墙角，框住了浅浅一抹铅的天空。

“可是……”她终究还是不能解除疑虑，对他的关切又升了起来“难没有别的办法，能够让你离开这个牢笼？”

“我不怕你，可是我也曾经地害怕过。”婵娟说“外界的人，只知神殿里豢养秘兽，用目光夺人命，就像最邪恶的妖一样。却不知，你比谁都无辜。你只是秘术最大的受害者……”

“她说这是为了保护我，否则我会死去。”

“她没有说过。”

“那你——”

“因为她其实是我的母亲。”

“你又来了。”他仿佛是在那边轻轻地笑着“一个孩对母亲的直觉，还不够吗？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宁静得像午夜的河淌，语气自然得像风中的叶落，就像鱼在中游，鸟在天上飞，而他要像赤一样地相信他的师父。墙外的她，心中倒极其不自在，仿佛她的不信任，倒是值得赧颜的。

“果然如此！”听见他如此平静的承认了，她忍不住惊呼：“她想用这的方法来拘禁你，独占你——”

彼此沉默片刻之后，仿佛到了她心中的不安，他又开了：“我之所以相信师父，还有别的原因。”

“你有何证据？”

“怎么会有这事情，我不相信。”

依然是平静如梦的声音，却把婵娟惊呆了。她一把抓住了手边最近的一藤，狠狠地拉了一下，像是想拉住就要脱缰的思绪。

“你怎么知师父说的就一定是真的，你为什么如此信任她？”婵娟不禁焦急起来，朱宣是那样的一个孩，在他短短二十年的生命中，从未接过外界的人和事情，他甚至不懂得什么叫欺骗吧？

“师父一直在想办法。”

“所以，”婵娟叹息“你也就像一个孩而不是徒弟那样地信赖着她……你可有告诉她，你的这觉？”

她能看见，不要告诉我因为她是法力最的巫师所以她看见你不会死，这个理由不充分。”

“婵娟，”他低声问“可以让我握一下你的手吗？”

“怎么？”

“我的确痛苦，但并无怨恨。”

她低看见，密不透风的云萝藤蔓之间，不知何时破了一个细小的隙，一修长的属于少年人才有的手指，从那个隙里探了来。她毫不犹豫的捉住了他。陌生而熟悉的温，令那只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栗。原来他和她彼此的依恋并非幻觉，而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。

尽力握了下他的手指，然后撒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