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若望完全理解福临的心情，欣地说：“这是上帝的启示，他永远保佑仁德的君主。皇上，你的选择是你一生最伟大的事件，是一个伟大君主的起步！"福临脸微微泛白，睛亮得惊人，全振奋，好象生了翅膀，就要飞起来似的：“我要勉力一个有为的君主，一个仁德之君，不亚于汉武唐宗、宋祖明祖！…玛法，我能超过世界上所有的君主吗？所有的都算？”“为什么不能！"汤若望微笑着，快步走去，指着一面书橱上贴着的那张五颜六、标满拉丁字的世界全图：“看这里，波旁王朝统治的法兰西，是个欧洲大国。它的君主路易十四和皇上你同年，也是六岁登基。法兰西远没有中国广阔，路易十四至今尚未亲政。他和他的父亲两代君主，都因为有能的首相，使法兰西日益盛，如今已在洲和印度，同牙、西班牙、荷兰这些海上国争雄了。这两位首相都是红衣主教，一位叫黎世留，一位叫扎罗尼…”福临轻轻一笑，：“他俩也如玛法这么博学多才，熟知天象吗？"汤若望一怔。少年皇帝的使他多少有些狼狈，但他立即笑：“他们是世代相承的主教，不象若望为客卿…或许有一天，皇上将与路易十四相遇于海上。我皇上雄才大略，必能…”“不。"福临认真地一摇：“我中华泱泱大国，礼义之，从来怀柔远土，沛恩万方！…玛法，朕仰法先贤，国运必定长久，天象一定会有表征，是吗？…走，我们到你的工作室去！”“这…”汤若望略一迟疑，低了：“圣母坛上的圣像新近换了一幅，皇上不想去看一看？"福临看着汤若望，睛里闪动着狡黠和好奇：“先去工作室，后上圣堂。我还没有过你的工作室哩。"汤若望叹了气，说：“好吧！“工作室门上的锁"咔嗒"一声打开了，福临迫不及待地等汤若望推开房门，不料一呛人的烟味随着烟雾迎面扑来，他厌恶地摆手挥开，定睛一看，两个满洲官员各自拿着一杆五尺烟锅，木雕泥塑一般吓呆在那儿。半晌，那两人才回过神，"扑通"一声跪倒在地，连连叩，慌得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了。

“赞天主吧！"汤若望的声音情而虔诚，"不论自然律则多么铁定不变，全能全知的上帝，总能据他的意志安排自然律则的效果，以便向人类，尤其是向君王们默示训诫。因此，君主帝王们应该奉祀上帝，崇敬上帝。尤其是你，皇上。“在小小的工作室里引起福临疑惑的理，在这崇的圣堂里被赋予神圣的意义，变得令人信服了。但那最后几个字使他忍不住问：“为什么尤其是我呢？”“因为你是世界上最大的帝王，又自命为天。你统治着世界最大的民族，天主因此也特别眷顾你。”“只要我改正我的过错，就能转移天灾天祸了吗？”“是的。欧洲有一句谚语：哲人统治天上的星宿。”“教导我吧，玛法，我怎样避免过失。"汤若望象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，抚着前那密的大胡，向皇帝劝：遵守帝王的责任和义务，厚百姓和官吏；专一信奉天主，不信任何假神假鬼；牢记孔圣人"己所不，勿施于人"的准则；严格以天主制定的"十诫"律己…福临静静地听着，很有几分虔诚。后来，他咬咬嘴，问：“上帝的律则，帝王也要和臣民一样遵行？”“是的，皇帝比其他人更要遵守，因为他是榜样。"沉默片刻，福临把光投向大的堂，仿佛在专心研究那些长了翅膀的光小天使为什么总在微笑。半晌，他突然问：“玛法，为什么天主教禁止男人多娶妻妾？"汤若望装作没看见他闪烁不定的目光，从容答：“这可以使儿童得到良好教育，也可使家和睦。这是上天的真意。”“这条诫律，对帝王们也有效力吗？]汤若望明知这是福临教的一大障碍，但他是个虔诚严正的传教士，不肯牺牲原则去换取实利，不这实利多么大、诱人。他，沉稳地说：“是的，它对帝王有加倍的效力，以树立好榜样。"福临不作声了。

汤若望领福临走到左边的圣母祭坛下。坛上的圣母像，是罗圣母大教堂所供圣母像的复本，自一代大画师施乃（Ｓｃｈｎｅｅ）之手。福临默默地站了许久，睛一刻也不离开圣母。后来，他轻轻地说：“玛法，请告诉我，她，圣母，愿意我挑选一个什么样的皇后？"汤若望恍然悟，这是福临今天来访的主要目的之一。他郑重地、诚挚地望着少年明亮的黑睛，说：“选一个你最喜的人，一个能使你恪守诫律的人。”

“汉人的文化、德，确实优于满人。”

这些皿是合药用的吧？你给太后治病的药也是在这儿的？照书本上吗？哪本书里写着？这本？还是这本？唉，都是你们欧洲文字…”起初汤若望还一一回答，后来只是微笑着应付。这个世界上最大国家的权威无限的君王，和一切十六岁的少年心没有两样，好奇，好动，几乎所有的角落他都一一搜寻到了。

汤若望直率地回答说：“成年的满洲人，由于长期的劫掠和其他恶习，加基督教还不到成熟地步。”“汉人就成熟？"福临声调都变了，得刺耳。

经过昼夜焦虑、寝俱废的痛苦思索，福临才真正懂得了这几年苦读圣贤之书所获得的治国之：应该把历代英主行之有效的仁政付诸实施，而不是停留在上当幌。他带着急于图治的烈愿望，反复咨询各见解。在皇太后的支持下，他终于采纳范文程和汤若望的政见，放弃了徒恃军威的"勤兵黩武"，采取了招降弭的"文德绥怀"，从而完成了他治国平天下的一个大转折。

地面铺着地毯，走上去毫无声息。汤若望陪同福临来到正中大祭坛下。祭坛修饰得金碧辉煌，无数烛光和鲜供奉着救世主大圣像。耶稣披长袍，圆光，一手托地球，一手伸降福。小天使和信徒们环绕着他，虔诚地向他祈福祝祷。

在天文仪面前，福临变得严肃了。汤若望熟练地介绍：这是黄经纬仪，那是赤经纬仪，这边两座是地平经仪和地平纬仪，那边两座是纪限仪和天仪。他还简要地说明了仪的使用方法。

大教堂又广又，堂如同的穹庐，上面用绚丽的彩绘满了天堂和大神天使。从天窗投一束束大的、长长的光，光汇着，形成庄严、宏伟而又神秘的气氛，它照亮了墙上的浮雕，也照亮了五座大而丽的祭坛。

所以我朝立都，第一件大事就是罢三饷以解民困，全国赋税万历初年数额征收。玛法你说，谁护百姓？"汤若望笑了：“这是本朝第一大仁政。老臣认输！“福临的好胜心得到满足，自然恢复了情绪的活跃。工作室里到是工作台、工、仪和计算桌，这引起了福临的极大兴趣。他在屋里到走动，摸摸这个，看看那个：“玛法，这的跪凳，是你作祷告用的吗？日课祈祷要费许多时间吧？…这台起重机械的模型，是不是盖教堂时用的那？…

福临对汤若望，除了少年人的好奇和真心的尊重之外，还另有一番心事。目前全国各抗清兵中，对他心理上威胁最大的，是奉明朝正朔的永历帝朱由榔，而朱由榔本人和他的皇太后、皇后及太，还有随侍太监和相当分的大臣，都是基督教徒。汤若望在教会中地位很，影响很大，礼敬汤若望，是招降朱由榔的一个重要姿态。如果汤若望能通过教会直接劝谕朱由榔就好了。但他贵为天，怎好开求人？万一人家以不介政事为辞拒绝了，他怎么下台？

，朝廷财源枯竭，几乎到了崩溃的边沿。而刚刚亲政的福临，也和勋臣贵族们一样，以为凭借剽悍善战、凌厉无前的八旗劲旅，定能打平天下，所以继续推行武力征服的压政策。顺治九年，桂林失陷，定南王孔有德败亡；定远大将军、敬谨亲王尼堪奉命征讨湘黔，又全军覆没。这丧师失地、两蹶名王的惨败，震动了朝野，也震动了十四岁的福临。

福临的脸霎时涨得血红，嘴缩得看不见了，鼻翼急促地翕动，睛忽大忽小，目光沉得可怕，一场盛怒就要爆发：“你，你胆敢如此护汉排满！"汤若望照直看着福临冒火的睛，面不改：“皇上，尊贵的太宗太祖皇帝，就曾向汉人学了许多东西，大到官制，小到犁铧。如今你的一百个臣民里汉人占九十九，你怎能不了解他们？那些成年满洲人的嗜杀恶习，正要靠皇上你的仁德去化改正，使他们最终免堕地狱…”这双忠诚的蓝睛和这无可辩驳的理，平息了少年皇帝的怒火。事实上，他不正在拚命地学汉文、读史书吗？他不是越来越倾慕这古老灿烂的文化吗？不过，他不能这样认输。他立刻找到了挽回面的途径，以征服者的骄傲，批评那个亡国的末代皇帝：“玛法，你那么推奖汉人，看看那可怜的崇祯吧，不就因为忌刻、贪婪、暴戾，失了天下，自缢煤山吗？"汤若望不以为然。他在明朝的钦天监任过职，很知明朝是被李自成摧垮的，满洲不过从李自成手中夺来了现成天下。有首民谣传极广：“朱家麦面李家磨，得一个大馍馍，送给隔赵大哥。"①如今这赵大哥家的小主，却摆这么一副虚骄态度，不是很可笑吗？于是，他答：“崇祯皇帝的知识、德和对百姓的护，都是很优异的，只是因为过分自信、固执…”“玛法，你说他护百姓？"福临急躁地打断汤若望：“万历末年合九边饷银，每岁不过二百八十万；到了他崇祯，加派辽饷九百万、剿饷三百三十万、练饷七百三十万，自古以来，哪有正赋之外，每年又搜刮二千万两银的？民何以堪！

从顺治十年五月开始，他发下一系列谕令、敕书、诏告，招抚郑成功、南明永历及全国各地的抗清兵，言词诚恳，条件优妥。不过九个月，就见到这样大的成效，福临怎么能不欣喜若狂啊！

“我最喜的人？”

“上帝用亚当的肋骨造就了夏娃。你要象

福临认识他们，都是钦天监官员、显赫的贵族：一个是内大臣苏克萨哈的堂弟，一个是议政大臣杜尔玛的侄。福临的笑容一都没有了，问：“怎么回事？“好不容易，苏克萨哈的堂弟回话了：“才请皇上…圣安！汤…汤若望把我们…叫来，说是要革我们的差使！…

才给皇上当差，他，他凭什么敢革我们的差使！"福临转向汤若望，以为他一定有几分惊慌，不想却看到一脸决得近于执拗的表情。他不无惊讶地问：“玛法，确实如此？”“是的。"汤若望昂起白发苍苍的，断然回答：“他们不称职！不学无术，傲慢无礼，肆无忌惮地破坏钦天监的正当工作。我不能容忍！打算先通知他们不要再钦天监，再向皇上奏请。因为皇上突然驾到，只好把他们暂留工作室。"福临哈哈大笑，挥手令两名贵族退下，然后才勉止笑，说：“你…不怕我怪罪你？"汤若望看定福临的睛，恢复了他特有的慈和亲切，说：“你不会袒护不学无术的人。羽相同的鸟才飞集在一啊！"福临叹：“我明白了，你为什么宁肯要鸭一样的汉人教，而不愿接受满洲人。"汤若望笑着摇摇：“不，上帝指示我，我们的鸭都是鸿鹄。”“哦？满洲人就不是鸿鹄？”“不是。他们是鸷鹰，是嗜血的猛禽。”“你说什么？”福临倏然变，黑眉拧起，一脸威严。

福临指指桌面，那儿一摞摞纸上写满算草算式，鹅笔扔在旁边，凹形的金属墨容中墨已经用。他问：“这些，就是你的天算？你正在演算什么？““今年五月，有一次太白金星昼现。此外，九月里将有一次月。"福临聪慧的睛里忽然闪过一烈的光芒，他凝视着汤若望的蓝睛，说：“玛法，如果天上星宿的轨可以预先测算，那就是说，它们的轨必定如此，不可变更。那么，由星宿预示的灾祸也就不可变更了。上帝有什么办法克服这不可变更的灾祸呢？而且这同样的星象，难对我和对朱由榔、对郑成功都是一样的示警吗？"博学的汤若望一下被问住了。但他不慌不忙地来了个缓冲：“皇上，我们到教堂里去，可以讲得更明白。"汤若望虔诚地信仰上帝。作为一个传教士，如果能使一位中国皇帝成为信徒，把天主教引到东方，拯救世界上最大国家的亿万灵魂，那将是他对天主的最大贡献，也是他一生事业的最大成功。但他看到，福临的天中固然有仁厚宽宏的一面，不过情烈急躁，一件小事就足以激起他的暴怒，毁掉劝谏者的一切希望。所以他汲取先行者利玛窦的经验，努力以天然宗教和一般德为基础，结合中国的儒学和佛教，将基督教义汇其中，把少年人的目光引向灵魂的解救，引向天主，最后，到渠成，皇帝将不知不觉地被引导教。